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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志

2016写的一些短篇小说

热度 1已有 363 次阅读2016-12-9 03:57 |系统分类:小说| 女孩子, 男孩子, 短篇小说, 便利店, 董小姐


董小姐


这听起来有些令人难以置信,却是一个真实的故事。那年,艾琳才20岁,她离开自己的房间时,本来只是想去街角的便利店里买一包有着草莓味道的口香糖,结果她在那里遇到了一个男孩子,并且爱上了他。当从便利店里出来时,艾琳没有回家,而是和这个刚刚认识的男孩子一起坐上火车去了云南的大理。艾琳从来没有到过云南。云南,那是在好远的地方呢。他们要坐很久的火车才能到达那里。当然去的时候艾琳还带着她刚刚买来的那包有着草莓味道的口香糖。


你看这个故事从一开始就显得很离奇,有许多地方都应该展开来详细地讲一讲。比如,这个艾琳是一个什么样的女孩子?她长的是什么样?漂亮吗?她的声音是什么样?她又有着什么样的性格?她的家庭是什么样的?她是做什么的?是在上学呢?还是已经工作了?在她的生活中是否发生过什么特别重要的事情?所有这些都将有助于我们理解,艾琳为什么会作出如此不同寻常的举动,听上去简直匪夷所思,但又让人觉得特别浪漫。而那个男孩子同样让我们感到好奇。他是谁?是不是长得很英俊,说话的声音也很好听?他是做什么的?会不会是一个个子高高的富二代?或者是一个在大都市里漂泊的寒酸的小文青儿。而那天他去便利店里又要做什么?他们在便利店里是怎样认识的?怎样第一眼看到了彼此?又是谁先说的第一句话?他们是怎么相爱的?站在一起面对面,他们都说了些什么?在那个时刻他们一定爱得非常强烈,但也有可能他们之间的谈话只是平平淡淡,然后就轻易地做出了这个疯狂的决定。


“嘿,我们去云南吧。”


“你是说云南吗?”


“对啊,云南,大理。”


“那你要等我买一包口香糖啊。”


这是一个最浪漫的年龄,也是一个最危险的年龄,在这样的年龄里有着许多的幻想和大胆的念头,有时候很难用道理讲清楚。当然在这样的年龄更多的人的生活里并没有什么特别的事情发生,生活正开始逐渐变成一种习惯,日子就像平常年份里城市中的天气。当然,还有一个重要的问题就是目的地。为什么会是云南的大理?云南很远,风光旖旎。但他们为什么一定要去那里?而且还是如此地迫不及待?我想如果我把这些都如实地写出来,那它就已经是一篇动人的故事了,既浪漫又新奇,引人入胜。但这些我今天都将统统略去。它们并不是我想要讲的。今天,我要讲的是一件更加不同寻常的事情。


这件事是发生在3年以后,当艾琳又回到那间她当初离开的房间的时候。但在讲这件事情之前,我们还是要先讲一讲那天艾琳在离开她的房间时发生的另外一些事。那天在跑去街角的便利店之前,艾琳正在家里听着一首歌。这首歌我们要特别注意一下。歌的名字叫《董小姐》,是一个叫宋冬野的男人自编自唱的。谈不上喜欢或不喜欢,因为这是艾琳第一次听这首歌。在后来的回忆里艾琳已经记不清当初是怎么听起这首歌的,过去她也从来不知道唱这首歌的那个叫宋冬野的人。歌是在艾琳的电脑里播放的。电脑连接了一台外接音箱。这台音箱也是我今天要好好讲一讲的。音箱是BOSESoundlink mini。它很小,但拿在手里沉甸甸的,音箱的外壳是全金属的,银灰的颜色,样子既优雅又很简洁。艾琳非常喜欢,这是她最心爱的东西了。BOSE的声音十分纯净,艾琳有时会感到迷惑,迷惑于如此小的一只音箱里怎么能发出这样好听的声音?在离开家的那3年中,有过几次艾琳很想念她的小音响,有一点点淡淡的追悔,后悔当初没有把它带上。但是在这3年中,她可从来也没有想过去附近的BOSE店里再买一只同样的小音箱啊!这只音箱虽然小却能发出很大的音量,大到令人吃惊。但是,那天艾琳把它的声音调得很小,因为屋子里很安静,而这首歌也是一首安静的歌。那个叫宋冬野的男人拨着一把木吉他,在慢弹轻唱。他的嗓音低沉,是一个中低音的流行歌手,这倒很有些特别,不是太常见的。


电脑的播放器被艾琳设置成单曲的循环播放。因为艾琳喜欢把一首歌反反复复地听许多遍。有时候,一首歌能听上一整天,有时候第二天还会接着听。但也不会一首歌就这么一直听下去。因为总是听着听着就不想再听了,然后就会出现一首新的很喜欢的歌,于是艾琳又开始周而复始地听这首新歌,直到又换到下一首。当然,也有过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遇不到一首真正喜欢的歌。这种时候不喜欢的歌艾琳也会反复地听很久,她发现有时候不喜欢的歌听久了就喜欢了,这倒不是因为它们是一些有内涵的歌需要慢慢体会才能懂得欣赏,它只是因为听多了,就习惯了;但也有很多时候听了很久却依然还是不喜欢。不过这也没有什么大不了。


那天当听到第二遍或者第三遍时,艾琳发现没有口香糖了。她于是就忙着去找钱包和钥匙要到街上买口香糖。因为艾琳是一个特别爱嚼口香糖的女孩子,而且艾琳喜欢带着草莓味道的口香糖,这样的口香糖的包装上会印着深蓝色的字迹和一颗鲜红发亮的草莓。口香糖艾琳也会嚼很久,直到草莓和薄荷的清新的味道变得很淡很淡,几乎都没有了。艾琳说自己嚼口香糖就像吸烟一样上瘾。不过那时艾琳成天嚼着口香糖,可却还没有学会吸烟呢。那时的艾琳就是一个只喜欢嚼口香糖的女孩子。总之,在发现口香糖没有了后,艾林就再也坐不住。她于是就拿了钥匙和钱包锁上门跑着去买她的口香糖了。结果这一走就是整整的3年。人生有许多意料不到的事情,在艾琳走的时候自然是不会知道的。


然后,她和那个男孩子坐火车一起来到云南的大理。大理的风光很美,美的像仙境。艾琳在这里留下了许多难忘的记忆。她在这里和那个男孩子陷入热恋,她有过许多的第一次都是在这里发生的。但后来又发生过另外一些事情,让他们最终分手了。所以,大理也是艾琳的伤心之地。她是带着一颗受伤的心离开了这里。离开的时候,大理的风光仍然旖旎,只不过不知道艾琳是否曾意识到。


在这之后,她又到过许多地方。在整整3年的时间里,她来到过一个又一个的城市,又离开了这些城市,有时是在春天,有时是在冬天。她遇到过很多人,经历过很多事情,她又爱上过其他的男人,她和他们做爱,说到一些关于爱和永远的话题,然而最终她又和他们都分手了。后来艾琳就渐渐地不再爱提这两件事情了。在这3年里,有一些人和一些事情她后来就忘记了,或者是不愿再记起;有一些则永远也忘不了。就这样在3年之后,艾琳回家了。那时她23岁,仍然还是一个年轻的女孩子,可是艾琳觉得自己已经再也不会年轻。岁月蹉跎。


青春已成记忆。


在这3年里,一定有很多事情值得大书特书,这你也是知道的。比如,艾琳是如何和那个男孩子坐着开往南方的火车来到大理?一路上都发生过什么?她是怎样看着窗外的风景随列车的行驶而变化?在看到的时候又有着什么样的心情?他们两个人一路上都聊过些什么?在大理又是怎样地陷入热恋?所有的热恋都是无比甜蜜的,那些人生中最快乐的时光啊,你一定也能想象得出。但后来又发生了什么事情让他们分开?一定有过第一次的争吵,但那是为了什么?他们后来是否还会记得?他们是如何和解?最终又是如何分手?是因为误解,还是因为最终了解了彼此,或者,只是因为太熟悉?他们是否有过愤怒?失望?或者悔恨的夜晚?当艾琳终于坐上了离去的列车时,她是否注意到列车正在向着和来时相反的方向驶走?在这之后艾琳去过的每一个地方,经历过的每一件事情都是值得一写的,那都会是一些精彩的故事,让人感慨。但这些今天我也同样不想再讲了,这不仅仅是因为我并不想只写一个让人感动的故事,我不需要你们的眼泪;更重要的是在我看来,这些故事无论多么曲折动人,终也不过是浩繁生活中的寻常事,他们无论有多么百转千迴,在本质上都是大同小异,不断地以各种不同的形式,一次又一次反反复复地发生在不同的人的生活中。有谁没有过刻骨铭心的记忆,有谁又不曾在一生中爱过,错过,心碎过,疲惫过?所以,今天我把它们还是都统统略去吧,而要讲一讲在3年以后艾琳回到家时发生的那件事。


过去艾琳是一个总丢三落四的小姑娘,但这3年里有一样东西,她却一直带在身边从来不曾丢失过,它就是家的钥匙。那天,艾琳用这把钥匙把阔别3年的家的门打开了。在开门的时候,艾琳的心情是什么样的?我们也不知道。

但当艾琳走进这间熟悉的房间时,却一下子呆住了。她站在屋子里,一动也不能动。那天,艾琳一进家就听到了她心爱的BOSE音响中,竟依然还在播放着她离开时正听的那首歌,她还记得这首歌的名字叫《董小姐》,是一个叫宋冬野的男人写下并唱出的。BOSE音响就静静地摆在桌子上,正对着她。音箱里的歌唱得仍然很轻,但是在这间屋子里仍然听得清清楚楚。艾琳就这样站在屋子的当中,往日的记忆又全部回到了她的心中。她记起来了,在3年前她离开了这间房间跑着去街角的便利店要买一包口香糖,那时她的手里拿着钱包和钥匙,但她走时却并没有关掉桌子上的电脑,不是因为忘记了,而是原以为自己很快就会回来,她不知道这一走就是整整的3年。而现在她才明白,人生有许多意料不到的事情,在开始的时候谁也没有办法猜出。3年里发生了那么多的事情,可艾琳单单是把这件事完完全全地给忘记了。当年她是第一次放起这支歌,而之后的日子里,她再也没有听过它,可是现在当艾琳重新听到这首歌时,却感到这首歌是那么的熟悉。于是,艾琳忘记了端详这间她曾经生活过许多年又离开了整整3年的家,也忘记了自己的一身的疲惫和饥渴,而是丢下了手中简单的行李,径直走到电脑旁,又坐进她离开前坐过的椅子里,用手移动了一下鼠标,电脑的屏幕就一下子又亮了起来。艾琳在电脑的播放器里看到这支歌的长度是513秒钟。她打开电脑的计算器计算了一下,那么这首歌在3年的时间里,在这间空房子中就整整演唱了30万遍。整整30万遍啊!一首歌3年的时间。但是在这间空房间里也没有能够留下哪怕一点点的痕迹!


艾琳想3年在自己的一生中根本不能算长,可能只是很短的一小段,但是在这间房间里一定是非常漫长的。有谁能把一首歌唱上30万遍,为了一个人,或者根本就没有人在听;又有谁能够承受得了一首歌唱了30万遍而还没有能在另一个人的心里留下一点点的痕迹。于是,艾琳这时就点起了一支烟慢慢地吸了起来。3年的时间,很多事情都改变了,但也有很多事情没有变。现在艾琳仍然喜欢嚼有着草莓味道的口香糖,但现在艾琳也开始吸烟了,而且吸的很凶,是一支接着一支地吸。就这样,艾琳听着宋冬野唱的这首《董小姐》,慢慢地吸着手中的烟。她这时才第一次听到了这首歌的歌词:董小姐,你从没忘记你的微笑,就算你和我一样,渴望着衰老。董小姐,你嘴角向下的时候很美,就像安和桥下清澈的水。艾琳坐在那里一遍一遍地听着这首《董小姐》,一支烟吸完了,她就接上另一只。她知道不久之后自己就要关掉这首已经在这间屋子里播放了3年的歌了。《董小姐》。而明天她要选一首新的歌,再一次重新开始,循环播放,像过去一样,不会改变的。这时艾琳的眼中就流下了两颗泪珠,沿着她的面颊慢慢滚动。这时,她才真的是感慨万千了。


那时,艾琳已经23岁了,已经再也不是当年手中握着一串钥匙跑向街角便利店要去买一包有着草莓味道的口香糖的那个20岁的小姑娘了。


这就是我要讲的故事。如果你不喜欢,或者不知所云,那可能是因为你没有能理解我,也可能是你不喜欢我的这种叙事风格。不过,这都没有什么。因为,我想要讲的已经讲完了。


 

2016/3/13

 

 

文字迷宫


*

我在40岁时突然痴迷上了写作。像是一场空难。每天都要用钢笔,在纸上写下许多字,把一张张空白的稿纸写得密密麻麻,直到手臂写得酸痛难忍。那些纸上写的都是一些莫名其妙的故事,很多人看后都说看不懂。


他们说这是强迫症。精神疾患。


*

在上班的时候,我坐在实验台旁,但无心工作,而是沉迷于文字里。我从早到晚不停地写,把一张纸从头写到尾,用极小的字,写得满满的,然后再把下一张写满。必须要写满。那些写满字的稿纸,铺满了我的实验台,触目惊心。而在我的手底下还紧紧压着厚厚一摞空白的稿纸。我害怕有人会把我的空白稿纸抢走。那里面每一张纸都是一片空白,是一个空白的世界。但不久等到我的笔尖划过,它们就会变成黑压压的一片,变成一个文字的世界。在密集的笔划间透露出不规则的间隙,但那片空白永远地消失了。而我就坐在这些文字的间隙里,仍然埋头写作,谁也不理会,除了我的老板。我的老板是一个英国人。性格冷酷。有时候我连午饭也顾不上吃,使劲憋着尿,有时一坐就是10个小时,甚至更久,然后,才收拾起背包,背上回家。不和任何人打一声招呼。背包里装的是我已经写满文字的稿纸。在早晨来的时候,它们还是一片空白。我已经注意到了每一张空白的稿纸都不一样,不可替代。


但是,每当老板走过来时,我就会立刻坐直,转向老板,眼睛看着他,手中仍然拿着那支没有合上笔帽的钢笔。笔尖锐利。我的老板是一个英国人。性格冷酷。他的眼睛是蓝色的,注视我时,我就在他的眼睛里面看见了,一片极为广袤的冰原,而我正在那片寒冷的世界里一个人孤独地行走。艰难跋涉。


我很害怕我的老板。


*

后来有一天,我的老板走到我的身边,仿佛突然注意到了我身边实验台上的那些稿纸。我看见他脸上现出惊讶表情,他走过来突然伸手抓起一张,紧紧捏在手里,拿到眼前,仔细地读着,一行一行。目光移动。我就坐在他身边实验台旁的高凳上,身体悬空,上身笔直,面对老板,手中紧握那只没有合上笔帽的钢笔,它的笔尖尖锐,上面焊着一粒精心打磨的铱粒,像一件凶器,仿佛我随时准备把它刺入老板湛蓝的眼珠里。这时,老板突然把目光从稿纸上移开,紧盯着我厉声问我:这是你写的吗?同时晃晃手中的稿纸。我打了一个激灵,立刻将上身挺得更直,大声回答:是!老板仍然在用不可思议的口吻追问:你写这些字时也能写得飞快?像我写英文一样的快?我再次挺直身体回答道:是!老板仿佛不相信我,又重新盯着我的手稿看。我仍然面对老板坐着,上体挺直,脊背向后反弓。老板过了一会儿,才又抬起眼,说:Beautiful!然后,就把我的手稿随手轻轻一丢,那张纸在空中飘着落到了我身边实验台的桌子上,落进了我的成千上万张写着密密麻麻文字的手稿堆里。我的老板摇摇头,不可思议!简直就是艺术品!说完他就走了。


*

我的老板走了。


我长出一口气,刚才挺直的上身,立刻像洗澡前脱下的裤子,堆在了实验台旁。内衣已经被汗水湿透,浑身冰冷,牙齿打颤。刚才我一直担心老板会突然问我:这些纸上写的是什么?是厉声怒吼着,挥舞了稿纸一边不停地打在我的脸上一边咆哮着问我,眼睛直盯着我的眼睛,目光锐利,向飞掷而来的EF尖钢笔,Extra Fine。我的老板,是一个英国人,具有大不列颠民族的冷酷性格。他的眼睛是蓝色的,让人看到时总会想到接近极地的寒冷的天空。他并不经常大发雷霆,而是会用他的双眼紧盯着你。但这更恐怖。他的眼睛是蓝色的,那里面没有一点温暖,没有感情,也绝无宽恕。他的蓝眼睛极为清冽,像一池蓝色的液氮。我在发烧,浑身打着冷战。我的老板他不懂中文。他是英国人,具有大不列颠民族的冷酷性格。但是,我怀疑他已经知道了。我拿着他的钱在工作时间明目张胆地写小说。谁也不理,气焰嚣张。但是,他故意不说破,而是转身离去。这样就把我一个人留在他身后空旷的实验室里,留在一个虚构的故事中,那成千上万个空房子般的文字迷宫里,永远也走不出来了。


他不肯拯救我!他的眼睛是蓝色的,那里面没有一点温暖,没有感情,也绝无宽恕。


*

我的老板是一个英国人,具有那个大不列颠民族的残忍与狡黠。他的眼睛里有一只恐龙,张牙舞爪,飞舞着化成一阵淡蓝色清晨花园里的雾霭,漫卷过来,吞没了我。


*

但我仍然用手肘紧紧压着那摞空白的稿纸,生怕有人会把它们抢走。那里面,每一张都可能是一篇杰作。


*

关于遗忘。


我从上小学起就患有一种突发性的遗忘症。除非在注意力高度集中的紧张环境里,比如考试,或者在学校老师或教导主任严厉的目光下,或者在家里,在父母不信任的充满怀疑的目光前,站得笔直,双手下垂紧贴在大腿两侧,整个脊柱都向后背弓。那时,我看似是一个完全正常的孩子。但平时,一旦放松下来,我有时就会突然发生这种遗忘症。在阅读或写作业的过程中,一些过去熟悉或者平时很常用的字,一时间突然不再认识,或者怎么也记不起来该如何写这些字。这样,我就突然地迷失在了文字的空间里。同样的情况还发生在脸上。那些容颜和名字。有时我会在一群面容中看到一张脸,或者在记忆里想到一张脸,可一下子就是叫不出他或者她的名字,脑海里除了这张脸,什么也没有。有时,这会相当尴尬,甚至是可怕的。你没有经历过,你不知道。有时是面对着一个你熟悉的人,但你突然发现,她的脸非常陌生。或者,是你身处一群熟悉的人中,然后发现每一张脸都是陌生的,无数张陌生的脸浮动在你的周围。但,还有更糟糕的时候。有时走在一条熟悉的路上,……你正在被世界遗忘。这才是真正可怕的。


你没有经历过,所以你不知道。


*

关于空间。


或许,本质性的原因在于空间。我一直缺乏空间感。我缺乏对于空间和方向的感知。所以,每一座城市,对于我,都是一座迷宫。甚至,城市里的一条街道,一个小区。对于城市,我经常会感到,相当困惑。相当困惑。是空间,让我感到困惑。但如果,你仅从字面意义上来理解,“空间”,仿佛只是一块空无一物的虚无。然而,空间显然又不是虚无,是一种存在。“迷失于一个空间里”,这样的描述本身就非常令人费解。


空间和空白都非常令人费解。你不知道那里面究竟有什么,什么即将发生。


在一座陌生的城市里迷路,会引起恐慌感。而在一座你熟悉的城市里迷路,那简直就是一场噩梦。你在这里生活过许多年。有一天,你突然在一条熟悉的道路上迷路了。你,走着,走着,周围熟悉的景观,渐渐发生了变化,变得似是而非,然后,越来越陌生,最后,你发现,你,已经完全迷失,在一座陌生的城市里,周围全是陌生人,说着陌生的语言,你完全不懂他们在说什么,不知所云。你没有办法和其他人交流。异度空间。生活,变成了一场奇怪的梦。或许,是你变成了你的生活中的一个异物,一个多余的人,一个连多余都配不上的被遗忘的人。


这简直就像是一个隐喻。于是,什么都可以是一座城市了:你的恋人,你的家,你的工作,你的朋友,你的生活,你的一本书,都是一座城市。你在一座座城市中迷失。


而这些就构成了你的生活。


我的父亲在40岁的时候开始迷恋上了写作。


*

关于生活。


中国古代文人的生活与艺术结合的紧密与自然的程度,在世界各国的历史中是绝无仅有的。而究其原因便在于中国人的文字和古代的书写方式。在哪一个国家、哪一个时代里,还会有谁能够在一场友人的暮春聚会中,在流觞曲水之间就随手完成了一件空前绝后的伟大的艺术杰作。而那不过就是一个地方官员在一次日常活动的现场的一份手书草稿而已。同样,在唐朝,颜真卿在其堂兄侄遭遇不幸后,怀着悲愤写下一封家书时也就完成了一件旷世之作,成为中国书法艺术史上最为辉煌灿烂的作品。当然是成千上万这样出自日常生活中的艺术作品之一,但同时也是无法复制的千古绝响。中国人将写字变成了一种至高无上的艺术形式。中国人的书法既是最为纯粹的具象艺术,也是最为纯粹的抽象艺术,是二者最为完美的结合。这样,古代中国在整个民族的范围内,文人每一天的日常生活就都沉浸于艺术的创作之中。生活与艺术水乳交融,合二为一。生活即是艺术!包豪斯当年的伟大理想,不过就是要像中国古代文人写字那样,设计制造出一把椅子而已。从这种角度来看,中国古代文人所过的实为一种最为奢华的理想人生。


*

我的父亲从小痴迷于阅读,每天坐在书堆里手不释卷。他发现了文字中蕴藏的奥秘。可是,每当他兴致勃勃地给人们讲解他刚刚读过的书时,人们就会渐渐的困惑起来。非常困惑。因为,他讲的和人们看到的完全不同。后来,人们发现父亲得了一种奇怪的精神病。每一个文字在他的头脑里的含义和我们正常人不一样。父亲因此一直生活在一个外人无法了解的精神世界里。于现实世界也是一样。但他每天仍然坐在那里认真地阅读他的那些文字,并且相信他所读到的内容。在他40岁那年,我的父亲突然又开始热衷于写作。当然,他写下的东西谁也读不懂。后来,有一天父亲出去了。他再也没有回来。就这样,他走失在了一座他生活了一辈子的城市里,消失在了他所生活着的生活中。


*

父亲写的东西,我们谁也看不懂。


*

我在40岁的时候,开始写作。但经常提笔忘字,经常在写作时遇到某个字写不出来,卡在了那里。有时,那是一个非常繁复的字,有众多的笔画和复杂的结构;有时,那是一个非常生僻的字,可能一生只会用到一次;有时,却是一个非常简单的字,常用字。如果用拼音或者同音字或者其它什么符号代替,或者就空在那里,留下一个方块的空白,就会让我坐立不安。在我开始写作不久之后,我就买了一本袖珍的新华字典。它和我的笔、本子一起,随时带在我的身上。这本字典很小。我可以把它拿在手掌中,或者塞进衣服的兜里。


我第一次拥有这种字典,还是在上小学。那时,我的身体很小。这本字典是个庞然大物。无论我穿什么样的衣服,都不可能把它塞进兜里。它在我的世界里,具有不容置疑的绝对性,无法被忽略。但很快,当我上中学时就不再用它了,而是换成了一本真正的庞然大物,《现代汉语大词典》。它又厚又重不可能放进任何人的兜里。我怀疑是否有人曾经把它仔仔细细地看完。我只是零散地看过它的很小的一部分。然后,仿佛我就不再需要它了。

我从来没有思考过,一本字典的本质。


我翻开这本字典,阔别数十年后,我立刻被惊呆了。我惊讶地发现,这里面的内容竟然一点没有改变。我原以为这是一个风云遽变的时代。于是,我突然意识到了,我手中的这部字典,对于我是一种终极的规定。它规定了我的生命的全部的可能性。


*

我的父亲写的东西,我们谁也看不懂。他患有某种精神疾患,和我无法交流。他的这种状态给我带来了痛苦。他总是用他的深沉的眼睛注视着我,目光里饱含忧郁。有时,我在深夜醒来,看见他就站在我的床头,注视着我;有时,清晨我在浴室里刷牙,从镜子里就看到了他忧郁的眼睛,他站在我的身旁,和我肩并着肩;有时,是在热闹的聚会上,我正喝着啤酒和男男女女们胡说八道,大话或调笑着,就在这时我突然在人群中又看到了他,他的目光深沉,忧郁地看着我。他不能理解我的生活,就像我一样;他不能想像我怎么能够忍受这样的生活,就像我一样。我们每天生活在一起,但我们无法交流,我们无法相互理解。我和我的父亲生活在一起,我们无法分离,也无法融合。因此,注定了要成为彼此的痛苦。我的父亲在40岁时开始痴迷于写作。我无法改变他。我仍然经常会突然地遗忘,有时在阅读或写作的过程中,一些过去熟悉或者平时很常用的字,一时间突然不再认识,或者怎么也记不起来该如何书写。还有那些面孔和名字。有过那么多的熟悉的面孔。但我再也叫不出他们的名字,或者是想不起那些面孔,或者,连名字和面孔都彻头彻脑地忘记了。再也想不起来了。脑海变成一片空白。空白是非常令人费解的。你不知道那里面究竟有些什么,曾经有过一些什么,将要出现什么。一片空白是恐怖的。我的父亲有一天出去了。他再也没有回来。他那一天走出了家的大门,就这样,他消失在了他所生活着的生活中。他在40岁时开始痴迷于写作。他写的那些东西,我们谁都看不懂。


*

在我的记述里,有这样的一些文字:我曾经看到,我的父亲在他十岁那年,有一天试图把一部字典装进他的衣服兜里。他倔强地要塞进去,结果衣服兜被撑破了。


*

关于字典


一本字典里,包含了所有的故事,我们所能理解的全部的伟大的思想,我们全部的奇谈妙论。一部字典就是我们所能达到的极限。


但是,关键在于如何阅读?没有人知道阅读一本字典的全部方法。


*

我们的世界,其实非常狭小。狭小但过于复杂。


*

现在,我看着这本字典里那些熟悉的字,渐渐感觉它们正在一点点变得异样。我的父亲在40岁那年,突然开始热衷于写作。但他写的东西我们谁也读不懂。我感到周围这在变得陌生,我不知道这些文字意味着什么。我的病又要发作了。这些文字的样子正在改变,变得越来越奇怪,越来越陌生。


我发现每一个文字都是一座迷宫。它们相互交通,循环往复,无穷无尽。而我正置身于其中,完完全全地迷失了,再也走不出来。我就要在这些文字的庞大繁复的迷宫里,消失了。


*

关于我


我,其实,只是一段文字;一段迷失于文字之中的文字;我的叙述着的我的叙述的正消失于我的叙述之中的叙述的叙述。


*

我的老板,他有一双蓝色的眼睛。那里面正绽放开一支焰火,把夜晚照亮。



 

 

隋炀帝晚年沉嗜淫乐,筑楼,有门户千万,上下金碧。内置佳女难以数计。帝曰:使真仙游其中,亦当自迷也。可且曰:“迷楼”。迷楼如迷宫。“人误入者,虽终日不能出。”楼成,帝遂入。果终未能复出也。

——唐·无名氏《迷楼记》

 

 


2016/6/10

 

 

脱衣舞表演


马丁至今回想起来仍然觉得不可思议。关于那场脱衣舞表演,那一夜,还有那一天。


事情发生在许多年以前。那时马丁还是个小伙子,单身一人,在海外读书。有一天,他突然接到了妈妈打来的电话。电话里,马丁的妈妈哭着告诉马丁,他的爸爸去世了。马丁妈妈当时用的是“你爸走了”这种含蓄的表达方式,以至于引起了短暂的误解。那一瞬间,马丁还以为是爸爸负气离家出走了。在马丁的心目里,爸爸一点也不老。从小就身体健壮,声音洪亮,是个有脾气的硬汉。但随即听到电话那边妈妈说,他上午突然感到胸闷,然后就一头栽倒在地上,没有等送到医院就走了。马丁这才知道,爸爸已经不在了。


那天晚上,马丁来到城市的红灯区。在那里他徘徊良久,然后在一家脱衣舞厅的门口买了一张门票。这家舞厅外表颇有艺术气质,装潢高档而有品位。当然,票价是昂贵的。在经济上,马丁不成问题。这里的色情产业是公开合法的,它的红灯区的脱衣舞表演世界闻名。不过,以前马丁从来没有来过这种地方。


一直以来,马丁都是一个单纯的大男孩儿,埋头学业。他心志远大,梦想要有朝一日成就一番事业。所以,在此之前他只简单地谈过一次恋爱。那是在大学,历时短暂。初恋并没有像书本中写的那么玄妙。虽然也美好,但并不是太浪漫,更没有达到能刻骨铭心的地步。后来,关于这场仓促恋爱的许多细节,他甚至都记不起来了。当时,他们的感觉都很平淡,在一起可有可无。这可能是因为彼此都有些胆怯,或者对对方并不完全满意还在犹豫,而且当时学习最重要。马丁吻过那个女孩子。确实,他一直很想把手伸进她的衣服摸她的乳房。那个女孩子有一对优美的乳房。但马丁不敢。恐惧和渴望交织在一起,给马丁带来了痛苦。可并不是特别强烈,不能算是煎熬。它更像是晴朗的日子里,天空中飘来的一缕阴云。而且,很快就被风吹散了。因为,在马丁还在痛苦的犹豫中不能下定决心的时候,两个人就已经分手。快得似乎都来不及,太心痛。


在白天的电话里,母亲一直在哭,有几次甚至哭得没法继续讲话。马丁一直在听着,感觉这个电话似乎不会结束了。后来,他变得心烦意乱,但仍然静静听着。挂断电话后,马丁没有立刻陷入对父亲辞世的悲痛,却不由自主地在头脑里反复思索起母亲在电话里表达“父亲死了”这个含义的两种叙述方式。母亲在漫长的讲述中始终没有说“你爸已经死了”这样的语句,而是反复用:“你爸走了”,“你爸不在了”,这两种表达方式。显然,这是两个简单的陈述句。马丁虽然上学时一直不喜欢语文,但现在他感觉第一个句子是一个暗喻,而第二个句子似乎也有暗喻的成分。于是,马丁意识到母亲今天上午用了两个暗喻来告诉马丁,他的爸爸,自己的丈夫已经死了这样的一个事实。但是,这两个陈述句,它们和它们要替代的那个陈述句的所指与能指是否是一样的?于是,马丁就又陷入了另一层语境的迷思里。在昨天、前天、大前天,爸爸一直不在马丁的身边,但他并没有“不在了”。因为,他仍然存在于世界的某个地方。而今天,爸爸就是不在了。今天爸爸已经“不复存在”于这个世界,而且是在整个宇宙的历史和空间里永远地消失,不再存在了。这样,我们是否可以说,“他走了”呢?而恰恰是在四个月前,马丁走了。他坐上飞机离开了这个家,这个家所在的城市,和家中的父母。因此,可以用:“马丁走了”,这样的陈述句来表达这个事件。但是,如果转换一下坐标系,我们也可以以马丁为静止物,一个原点。那么就是爸爸、妈妈、家和家所在的那个城市走了,他们离开了马丁,远去了。于是,马丁想今天上午发生的事件就是,爸爸这个参照物从他的坐标系中消失了。现在即使他坐上飞机在高空中长时间地飞行,无论向着哪个方,他都既不能离他的爸爸更远,也不能离他更近了。


有几次马丁疲惫地想回忆爸爸的样子和往昔与他相处的时光,发现父亲的样子在自己的记忆里根本看不清,甚至当他闭上眼就无从看起,而睁开眼就是现实的世界。在回忆里父亲的样子相当的模糊,而且缺乏确定性,经不起推敲。他这才发现自己头脑中真正清晰、肯定的是语言和文字。虽然都只有一些支离破碎的句子,散落一地的词语:爸爸,父亲,马蔚然,183,是个大个子,结实,有力气,酒量惊人,黑红的,粗糙的,慈爱的,……。他意识到那些文字、词语是准确的,可靠的。也就是说他的爸爸现在只是一些语言文字。那么,他的妈妈说的:“你爸走了”,就是走进文字,变成了一种语言的存在。只有一次,那是马丁下午一个人坐在学校的图书馆,有一刻,他恍惚间看见了父亲站在阳台,像一个童话中生活在森林里的巨人,修剪他心爱的花草,阳台的空间里上上下下摆满了花盆,郁郁葱葱,就像一座微型湿润的原始森林,爸爸正站在那里,怡然自得。那一瞬间,是清晰的,明亮的,仿佛是真的。马丁的心头钝钝地抽痛了一下,接着那影像就破灭了。马丁眼中又看到这个图书馆,头脑里随即出现了“图书馆”这3个字,然后变成了,“Library”,“Bibliothèque”, “Bibliothek”。在刚刚回过神看到图书馆的时候,马丁反而有一种恍惚不真实的感觉,好像下午这个安静的图书馆不是真实的,但随着那些文字的生成,图书馆迅速获得了真实性。在一整天里,他都处于这种淡漠的状态,没有悲伤,但也快乐不起来,似乎已经无知无觉,却并不是像佛教中大彻大悟的解脱,而更像是一种近乎于麻木的疲惫感,反应迟钝。

直到表演开始马丁才兴奋了起来。他几乎是一下子就勃起了。舞女的身体是全裸的,用一块纱巾裹着,一边扭来扭去地跳,一边舞动纱巾。纱巾很薄,舞起来时在空中徐徐飘浮。那上面有彩绘。彩绘的颜色在灯光中是暗淡的,里面半明半暗地浮现着舞女的身体。有时,在她挥开纱巾的一瞬间那个身体会忽然清晰。但接着要么她把身体一转,要么就立刻把纱巾又合了起来。整个舞蹈是极具挑逗性的,撩拨得观者焦渴难耐。


马丁用色情的眼光盯着舞女的身体。那个女人的屁股大而圆润,向后翘起,急遽收窄的腰部将视线引导向那里,更加凸显了这个组织的醒目。她的乳房并不特别大,但形状性感,有几次,她面对马丁的方向,把盖在胸前的纱巾完全撩开。顿时间,马丁有一股放电感传遍全身,伴随着一阵混乱的心跳。那对乳房在没有任何支撑物的情况下,仍然能挺立,整体微微下垂,呈三角圆锥的形状,下部的边缘向上划出一道弧线,延伸为一个小而翘起的乳头。和屁股相比,乳房是一对复杂器官,具有丰富的细节,和遍布其间的微小的曲线变化;而屁股则是简单而快乐的组织。这两处器官,一上一下,一前一后,在女人蓄意的扭动和旋转中,交替刺激着马丁,让他情意迷乱,身体越来越接近热血沸腾的临界点。现在马丁正越来越渴望着,接近她身体那最隐秘的深处,阅读到那本一直被重重封闭的禁书。马丁似乎终于在夜晚的这场脱衣舞表演中摆脱掉了在整个白天里语言和没有语言的空白对他可怕的折磨。现在只有视觉和欲望的暴力像暴风雨在不断地打击着他。他下面的裤子在黑暗里一直高高地被顶起来,像是里面站着一个小生物。


最后,脱衣舞表演就要达高潮。那个舞女面对马丁慢慢把胸前的纱巾向两边展开。马丁看见了舞女乳房上那圈颜色加深的乳晕,这颜色刺激了他。还有乳晕正中的乳头,圆圆地挺立着。但马丁连忙把目光向下移动,他想到了在下面的那片大河冲刷出的三角洲。他还从来没有到过那里,亲眼目睹河水泛滥的季节,黑色芦苇随风飘荡,天空回响着白鹭的鸣叫声。那生命开始的季节。但这时舞女猛一转身,上体向前俯下。马丁豁然看到的是舞女向他撅出的一只硕大的屁股。那是一片巨大的空白,仿佛一下子回到了混沌未开的史前世纪,但就在这片巨大空白的中间突然出现了一条醒目的,令人震撼的断裂。那只大屁股随着音乐在使劲地抖动着,扭转着。而这个体位使得屁股突向马丁,显得更加硕大。舞女这时又把一只手放在了上面,一边抚弄,同时她转回头再一次用勾魂的眼神盯着马丁。


于是,马丁又想到了语言。他想到语言是一点也靠不住的,它既虚假又无力,它是无济于事的。语言无法真实描绘出他现在眼前所看见的这只让人热血沸腾的真实的大屁股,这只屁股赤裸扭动所发出的排山倒海的冲击波。语言无法真实再现任何一只屁股,无论是活生生的,还是死的。在所有的语言中屁股都只是一种虚构,是一个幻影。语言无法真实地说出,他现在的感受,他的身体里涌动的性欲,激情,和这个夜晚里几乎无尽的悲凉。任何语言都无法挽留正在分分秒秒逝去的真实。而人生就是真实性的消亡。语言也无法重现真实,它是虚假的,是一张似是而非的城市的地形图或者说明书。生活最终只是一种选择,而马丁已经决定了,今夜他要选择真实,那就是这场脱衣舞表演,舞台上这个即将完全赤裸在他面前的真实的女人,她的真实的屁股,乳房,和她的整个的即将暴露无疑的真实的身体。只有这些真实的存在才是他可以依赖的。


这时,脱衣舞的表演已经到达最后的关头,那个跳舞的女人又一次转向马丁,正对着他,双眼盯着马丁,在他的面前把裹在身体上的纱巾慢慢地掀起来,然后,突然把整条纱巾抛向空中,同时把她的腿向马丁敞开。马丁猛然一惊,睁大眼睛,感觉心就要蹦了出来。


 

*

在这之后的很多年里,马丁时常会回忆起这场脱衣舞表演,回想起演出最后的一刻发生的那件事情,以及这一整天对于他的意义。马丁现在认为,语言是具有拯救意义的,它是人类的避难所,是人类心灵的救护站,语言就是彼岸,一切只有转化成语言,才会变成真实的存在。否则,生命不过是一场虚幻。如果没有诸如“爸爸”、“爸爸走了”、“爸爸不在了”这样的语言表述,那么很难说他的父亲、他父亲的死,对于他还是否会有什么真实的意义。而就在此刻,他头脑中所有的思考回忆也都是语言。同时,马丁还意识到语言的另一种属性,即语言是一种古老的集体意识,就像在上述的表达中,“爸爸”,“爸爸走了”,“爸爸不在了”,在所有这些语言里没有一个字、一个词汇是马丁自己的。马丁所使用的所有的语言,都是被预定义过的。当马丁使用它们时,他也就被迫的被纳入这种集体意识里。这样,语言也就是一种约束,是对于使用者的一种限定。所以,语言是事物的终点。它是具有某种永恒意义的终结,最终所有的存在都将归于语言之中。


这样在很多年以后的这个夜晚,马丁意识到在那一天所发生的事情,他父亲的离去,和那场脱衣舞表演,都一直是存在于他意识里的语言的各种不同形式的一次次的表述中,而正是这种不断的语言的叙述才使得这些事件保持了真实性,不至于湮灭,化为虚无。于是在这个夜晚,马丁终于开始敲击键盘,移动鼠标,把它们用文字记录下来,他认为这样它们就可以真的变成了某种具有永恒意味的真实的存在了,他,他的父亲,和那个非同寻常的一天深夜里的那场意味深长的脱衣舞表演。


一场脱衣舞表演


上午,马丁在电话里听到他的妈妈告诉他,他的爸爸走了。挂断电话,马丁意识到爸爸已经不在了。就在昨天下午,马丁的爸爸心脏病突然发作,永远地离开了他们。晚上,马丁一个人来到位于城市繁华闹市中心的一家夜总会。在这里,他观看了一场特别的脱衣舞表演。跳舞的那个女人,全身赤裸,用一块半透不透的纱布遮盖着身体。在跳舞时,她不时的掀动纱巾,撩拨着台下的看客,让年轻的马丁浑身欲火难耐。那时,马丁还是个20出头的小伙子,正当血气方刚,第一次来夜总会。在此之前,他还从来没有见过女人真实的裸体。在这场演出的最后,那个跳脱衣舞的舞女终于面对着马丁把遮盖在身体上的薄薄的纱巾抛到了空中。在这一瞬间,马丁的兴奋达到了极点。他张大嘴,瞪着眼,死死盯着那个完全赤裸的舞女。但就在这时,他却一下子呆住了。马丁突然看见舞台上根本没有舞女,那个舞台在灯光下空空荡荡,连一个人影都没有。这时,一块纱巾从空中缓缓落了下来。就在马丁正感觉恍惚的时刻,四下里突然掌声雷动,有人还吹响了口哨,跺脚大声地喝彩。马丁这才醒悟过来,意识到原来这只是一场魔术。


 

2016/4

 

 

 

 

 

 

 


发表评论 评论 (1 个评论)

回复 平林 2016-12-22 11:35
迷离无穷无尽,学博尔赫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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